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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罗多德 历史6
于少 发表于 2009-07-11 12:22:01
20.两段可能的伪作
末代吕底亚王克洛索斯,在准备去攻打波斯人之前,想问问神的意见。不过他拿不准哪座神谕处的预言最准确,于是他想出了一个办法,让使者们在一个指定的日子到各地的著名神谕处去问同一个问题:克洛索斯此刻在干什么?而克洛索斯自己,到了那一天,做了一件他认为谁想不到的事——把一只羊羔和一只海龟切碎了,混在一起,放进青铜锅里煮。结果使者们回来汇报时,只有德尔斐的祭司准确地说出了这件事。后来克洛索斯就向德尔斐的阿波罗神庙奉献了极多的珍宝,而德尔斐的祭司们就对他说了那句著名的双关语(见一46以下以及前面对L1的总结)。
但很奇怪,一49很突兀地说奥洛普斯的安菲亚劳斯[1]神庙也准确地预言了克洛索斯在煮那锅奇怪的汤。一52又很突兀地说克洛索斯向安菲亚劳斯神庙也奉献了礼物。
我很有理由断定这两节不是希罗多德的原文,是后人插进去的。理由之一:既然有两座神庙能准确地预言,何以克洛索斯只去德尔斐问最关键的“能否对波斯人动武”的问题呢?这岂不是已经说明了他只相信一座神庙的预言么?
理由之二:一52所谓克洛索斯向安菲亚劳斯神庙奉献的礼物,只不过是纯金的盾牌和长枪而已,这和他向德尔斐的阿波罗神庙奉献的礼物差距太大——在那里,光金砖就是117块,还有重260公斤的一座纯金狮子像。
理由之三:后来克洛索斯在柴堆上“得救”,也只派人去德尔斐质问当初给他预言的祭司们,没有派人去奥洛普斯。
插入这两段的用意是明显的,如果大家都知道只有德尔斐一处的预言是准确的,那么其它地方的神谕处的生意还怎么做哦!还有谁会来这里求神、献祭呢?只插入这两段的用意也是很明显的,毕竟克洛索斯最后失败了,那么就让德尔斐的祭司们独自承担后果吧。这就是典型的“见好处就上,见危险就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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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安菲亚劳斯是古希腊神话中的英雄人物。他参加过“七将攻忒拜”的战争。可参见埃斯库罗斯的悲剧《七将攻忒拜》。关于神谕处和神谕,可参见第八卷第5项札记。
21.历法问题
第一卷中讲到一个故事。雅典的政治家梭伦在访问萨尔迪斯,和吕底亚的克洛索斯王见面的时候,对他说:人的一生中总会有顺境和逆境,不要因为现在一切顺心就以为将来就会事事如意,因为人生的每一天都是不同的(一29以下)。
在一32,梭伦说人大概可以活70岁,不算闰月的话有25200天——这样说来,希腊人的历法就是1年360天,每年12个月,每个月30天。他又说如果按常规,隔1年加1个闰月(参见二4)的话,70年里要加35个闰月,这样要多加1050天。
可是每2年就要加1个闰月,平均下来每年就有375天了,和我们的365.25天的公历差距可不小,似乎希腊人的历法是蛮混乱的。下面,我简要介绍一下古希腊人的历法。
先看季节的划分。希腊是典型的地中海型气候,夏天炎热少雨,冬季温和湿润。由于没有像中国这样明显的寒冷干燥的冬季,所以和中国人很早就划分出4个季节不同,希腊人一开始是把一年分成3个季节的。这3个季节分别是:春(ear)、夏(theros)、冬(cheima)。早在《荷马史诗》里,这3个季节的名称都出现过。比如“……,当着春暖花开的时候,”(《奥德修纪》十九卷519行)、“冬天,他睡在屋里,和帮工们一起/垫着灰堆,贴着柴火,走动时穿着脏滥的衣衫;/然而,当夏日来临,在金果累累的盛夏,那时,/他到处睡躺,席地为床,……”(《奥德修纪》十一卷190-193行,这里的“盛夏/opôra”被陈中梅译为“秋天”,但与上下文不符)。
后来的诗人也一直延续了这种季节划分,比如赫西奥德的《工作与时日》里,“它(指鹤)的叫声预示着……多雨冬季的来临,……”(450行)、“你要在春季耕种,但是夏季休耕的田地不会使你的希望落空。”(462、463行)。一直到古典时代,3季节的分法依然是主流。比如“他们(指人类)不知道凭可靠的征象来认识冬日、开花的春季和结果的夏天。”(埃斯库罗斯《被缚的普罗米修斯》453行)、“它们(指鸟)为他们(指人类)区分出季节:春天、冬天和盛夏。”(阿里斯托芬《鸟》710行)。希腊人最后提出4季节的划分,可能要到前4世纪。
具体来说,和古代中国人相似,古希腊人是用自然现象来划分季节的,夜空中的天象是最主要的划分依据。而他们划分季节的目的,也和古中国人一样,是为了指导生产活动。按照赫西奥德的《工作与时日》中的描述,季节与古希腊人的生产活动之间的关系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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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节划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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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应天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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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它自然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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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应于公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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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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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季开始 | 冬至后60天,大角星在黄昏从地平线上升起(564行) | 燕子来到希腊 | 2月末 | 开始修剪葡萄藤,可以开始航海 |
| 夏季开始 | 昴宿在清晨从地平线上升起(383行) | 5月初 | 开始收割 | |
| 夏季最炎热的时刻开始 | 天狼星在清晨从地平线上升起(582行以下) | 菊芋开花 | 7月中 | 人只能早上干活 |
| 参宿在清晨从地平线上升起(595行) | 7月末 | 开始晒谷、打谷 | ||
| 夏季最炎热的时刻结束 | 夏至后50天(663行) | 8月中 | 最适合航海 | |
| 大角星在清晨从地平线上升起,同时天狼星、参宿接近各自的视轨道最高点(609行) | 8月底、9月初 | 采摘葡萄,开始酿酒 | ||
| 天狼星在清晨达到视轨道最高点(415行以下) | 开始下阵雨 | 10月初 | 开始伐木,准备农具 | |
| 冬季开始 | 昴宿在清晨降到地平线下,同时毕宿、参宿已经过其视轨道最高点(615、383行) | 鹤开始在云层上鸣叫 | 11月初 | 开始耕地、停止航海 |
从这个季节划分可以发现,古希腊人的夏季有6个月之长,相当于我们的夏季+秋季。
一直到罗马时代,希腊人、罗马人都是像赫西奥德这样,把某种天象、某种植物的开花、某种鸟的到来等等自然现象,作为他们进行农业生产、外出航海等活动的时间参考[1]。
而古希腊人划分月份,则和划分季节出于不同的目的。他们划分月份完全和实际的生产、生活无关,完全是出于宗教的需要。这和我国古代的农历是很不一样的。
古希腊人的1个月,对应于月亮的一个满亏循环,即新月为该月的1号,满月为该月的15号。这是大部分早期历法的共同特征,毕竟月亮的圆缺变化是古人最容易观察到的天体现象。他们用这个现象的周期来计时,也就决定了人类的大部分早期历法都是阴历。
现在的天文学计算告诉我们,月亮的一个满亏循环(学名是“朔望月”)的时间是29.53059天,而地球绕太阳一周(学名是“回归年”)的时间是365.24220天。这两个数据请大家先记住。它们之间是不能整除的。这个简单的数学结果,导致了古人在历法问题上将遭遇长期的苦恼,他们为解决这个问题也付出了长达几千年的持续努力。
先让我们粗略地来算算看。1个月算30天,1年算360天,那么360÷30=12。这个结果我们称为“1级近似”。
按照这个“1级近似”,那么最古老的历法就是1年分12个月,每月30天。这样的历法当然不够好,因为真正的一个月只有大约29.5天,没有30天。按照“1级近似”得到的历法,2个月是60天,而月亮的2个满亏循环只需要大约59天。如果1月1号是新月,1月15日是满月,那么到了3月份的时候,人们会发现月亮在3月14日晚上就是满月了,而不是历法所要求的3月15日。到了5月份的时候,满月会发生在5月13日晚上,和历法所要求的5月15日隔了2天。累积下去的话,历法将越来越偏离实际天象。另外,真正的1年也不止360天。按照“1级近似”的历法,累积一段时间之后,1月1日会从原来的冬天跑到秋天(因为这个历法每年“少”了5天),甚至会跑到夏天。这样的历法肯定不能让人满意,人们于是开始寻找“2级近似”。
“2级近似”认为1个月是29.5天,1年是365天。365÷29.5≈12.373。古人认为这个结果近似于12.5,这样就得到了一种新的历法。首先,由于以29.5天作为一个月实在是不方便,人们的实际生活都是以1整天为基本单位的,而不是以0.5天为基本单位。当时的解决办法是:让12个月里有6个月是30天,即“大月/plêreis”;让另6个月是29天,即“小月/koiloi”,这样平均下来每个月就是29.5天。至于年、月之间的那个12.5的关系,他们用了相似的解决办法:让第1年有12个大、小相间的月份;让第2年在第1年的12个月之外,再加上1个大月。每2年有25个月,这样平均下来每年就是12.5个月。
这种每2年一次循环的历法在古希腊叫做“trietêris”,每隔1年加入的这1个月被称为“闰月/embolimou mênos”。只有理解了“1级近似”、“2级近似”,我们才理解希罗多德在一32的意思。他在说1年等于360天的时候,是指“1级近似”的历法;他在说每隔1年加1个30天的闰月的时候,是指“2级近似”的历法,即trietêris。希罗多德在这里的描述比较含混,让我们误以为当时希腊人的历法是每年375天。实际上,在一32故事涉及到的梭伦的时代,当时的希腊已经普遍采取了“2级近似”的trietêris历法。这个历法的2年循环里,第1年是354(=6×29+6×30)天,第2年是384(=6×29+7×30)天,平均是369天。这个结果和真实的1年的长度比较接近。而且这个大、小月相间的历法可以让每次满月差不多都发生在每月的15日,这样当然比“1级近似”更符合人们的实际需要。
在这里,trietêris历法的要点在于:把月亮的满亏周期(月),和地球绕太阳运行的周期(年)协调起来。既让每个月尽量能符合月亮的满亏循环,也让每年尽量能符合人类生活的季节循环。一旦考虑到季节循环(其实就是地球绕太阳运行的周期),那么这样制订的历法就不再是纯粹的阴历,而是阴阳合历。一旦他们把太阳的周期也考虑进去,那么朔望月和回归年之间不能整除的问题,就将开始考验他们的能力。
Trietêris历法当然是有问题的。369天毕竟比真实的365.24220天多了大约3.75天,这个差距累积起来也不得了。每一次trietêris的2年循环,就让这个差距累积到了大约7.5天。比方说600 BC春天的第一个满月是古希腊人的某个节日,那么到了598 BC春天的第一个满月,大家再来过这个节日时,这一天其实向夏天移动了大约7.5天(因为trietêris历法每2年“多”了大约7.5天)。要不了多久,大家就会在夏天来过这个节日了。这样的历法当然不够精确,于是他们开始考虑“3级近似”。
“2级近似”里,365÷29.5≈12.373的这个结果,被近似为12.5,“3级近似”则把它近似为12.375,即12又3/8。也就是说,他们注意到每2年多了大约7.5天,那么每8年就多了大约30天。这样的话,每隔8年大家少过1个大月,就能让日历尽量回到8年前的状态。再换句话说,原来的trietêris里,8年要加4个闰月,现在则只加3个。这种每8年循环一次的历法叫“ennaetêris”。具体在哪3年里加闰月,现代学者比较一致的看法是在8年循环中的第3、第5、第8年里各加1个闰月。但也有古代记载说是把3个闰月全部加在第8年末尾的,似乎在当时并没有固定的做法。
在希罗多德自己的时代,古希腊各地大致都已经接受了这种ennaetêris历法。至于它最早出现的年代,则很难确证。
“3级近似”就完美了吗?当然不。Ennaetêris历法里,8年一共有48个小月、51个大月,合计是99个月、2922天。平均到每年,就是2922÷8=365.25天。这离真实的365.24220天只差了大约0.008天(约11分钟)。也就是说,当时的希腊人已经比较精确地知道1年的确切长度了。然而,如果真地是99个月的话,那么合计应该是99×29.5=2920.5天,比ennaetêris历法的2922天少1.5天。原因是我们加了3个大月,1个大月就比29.5天多了0.5天。而如果我们不加大月的话,那么又无法达到8年8×365.25=2922这个天数。
更要命的是,一个朔望月=29.5天,这本身就是近似值,真实值应该是29.53059天。现在的ennaetêris每个月平均有2922÷99≈29.515天,和真实值差了大约0.015天(约22分钟)。换句话说,ennaetêris在1年的长度上比较精确,但在1个月的长度上则不够精确。1年差11分钟还不算什么,1个月就差22分钟就不怎么好了。
那么接着找“4级近似”?还有人真地找到了。这是一位生活在前5世纪后半叶的希腊天文学家Meton。他根据观测和计算,得到了1个月大致是29.53天的结果。现在,365.25÷29.53≈12.369。Meton进一步把这个12.369近似为12.368,即12又7/19。
也就是说,Meton构想出了一个19年的循环(后世称为“Metonic cycle”),每19年加7个闰月,然后把4个小月换成大月。这样一来,19年里有110个小月,125个大月,合计是235个月、6940天。平均到每年,是6940÷19≈365.263天,和真实值365.24220天相比,差了大约0.021天(约30分钟);平均到每月,是6940÷235≈29.532天,和真实值29.53059天相比,差了大约0.001天(约2分钟)。
Meton的这个19年循环和“3级近似”的ennaetêris历法相比,在1年的长度上精确度要差一些,但在1个月的长度上则要精确得多。从432 BC开始,首先是雅典,后来是希腊其余地方,纷纷采用了这种Meton历法。但是和以前实施ennaetêris历法的情况一样,各地加闰月仍然没有统一的规范。现代学者们估计标准的Meton历法的7个闰月,是加在19年循环中的第3、第6、第8、第11、第14、第17、第19年。但从古代记载看,希腊各地似乎从来都是随意在某一年里加闰月的。当时的人似乎认为只要在19年里加满7个闰月就行了,不必太在乎一定要在某年加。这种随意在阿里斯托芬的喜剧《云》中有绝妙的讽刺。月亮女神这样埋怨雅典人:你们把日子随意拨上拔下的,让众神对我也起了怨恨。因为祂们不能再像往常那样,在规定的日子里去参加宴会或者去接受献祭(《云》615行以下)。
自从Meton历法于432 BC出现,一直到希腊被罗马征服,这套历法一直流行于希腊各地。但后来的古代学者们也提出了很多改进Meton历法的方案。
在Meton之后大约100年,有一位天文学家Callippus在Meton的基础上提出了“5级近似”。Callippus想让历法既接近每年的真实长度,同时也接近每个月的真实长度。他认为1年是365.25天,19年就是6939.75天,比Meton历法少了0.25天。这样4个Meton循环就比真实长度多1整天。于是他提出把4个Meton循环加在一起,然后把1个大月换成小月,即减掉1天。Callippus的这个76(=19×4)年的循环里有441个小月,499个大月,合计是940个月、27759天。这样一来,平均每年是27759÷76=365.25天,回到了ennaetêris历法的精确性,和真实值365.24220天相比,差了大约0.008天(约11分钟)。而平均每月是27759÷940≈29.5308天,和真实值29.53059天相比,差了大约0.0002天(约23秒)。在兼顾太阳、月亮两个周期这方面,Callippus历法应该算是很精确的了。
Callippus的改进方案被后人称为“Callippic cycle”,大约在330 BC开始在学术界内部流行(官方一直还是使用Meton历法)。我们知道它开始流行的具体时间,是因为Ptolemy在《天文学大全》(Almagest)里,提到在“第一个Callippus循环第47年”的2月某一天,有人观测到了昴星团被月亮掩盖。而这被现代学者认为是在283 BC发生的事情。
不过既然Callippus已经提出了“5级近似”,那么更一步的“6级近似”也是可能的了。这就是古希腊最伟大的天文学家之一Hipparchus(190?-120? BC)提出的新方案。Hipparchus此人是古希腊天文学的顶峰式的人物。他是第一个用三角学来计算星星的具体位置的。虽然他本人的著作绝大部分都没有流传到今天,但由于Ptolemy的《天文学大全》几乎全部借鉴了他的数据,我们从中可以辩认出他的成就,他也随之影响了后来的西方天文学家。
Hipparchus通过观测,最先发现了1年的实际长度并不是365.25天,而是比这个数据稍小。他提出把4个Callippus循环加在一起,然后减掉1天。这样Hipparchus历法就是一个304(=76×4)年的循环,里面有1765个小月,1995个大月,合计是3760个月,111035天。平均到每年是111035÷304≈365.2467天,和真实值365.24220天相比,差了大约0.0045天(约6分钟);平均到每月是111035÷3760≈29.53058天,和真实值29.53059天相比,差了大约0.00001天(约0.4秒)。这是古代最精确的阴阳合历了。换句话说,这是把太阳周期和月亮周期结合得最好的历法了。
我在上面的讲述可能显得比较简单。但大家要明白,古人并不知道1年、1个月的实际长度多少。他们是在不断地观测天象、不断地计算、不断地摸索中才达到这样的精确度的。我们在上面的每次“近似”,只需要和现在已知的数据比较一下就行了,而当时的他们要从大量、长期、细致的天文观测中去推算哪里出了问题,去揣测真实的数据可能是多少。而在当时的条件下这些研究都是相当困难的。
另外,Callippus、Hipparchus的想法,在他们的时代只流行于学术界内部,并没有在当时的各希腊城邦中得到应用。这是十分可惜的。但他们的想法并没有被彻底束之高阁。罗马人在征服希腊之后,就一直在借鉴希腊人的历法。他们最后接受了Callippus历法中每年365.25天这个结果,并参照它来修改罗马人自己的历法,其结果就是凯撒提出的“儒略历/Julian Calendar”。儒略历在西方一直实行了上千年,后来经过细节调整之后,改进成“格列历/Gregorian Calendar”,这就是我们现在使用的“公历”。我在这里回顾古希腊人的历法演变,就是希望大家不要忘记他们在历史上的贡献。
(儒略历和格列历都是纯粹的阳历,即只参考太阳周期,不再兼顾月亮周期。所以今天的满月很少是发生在当月15日的。它们的优点在于比较简单易行。而且普通的年份与闰年之间相差只有1天,比较规整,不像以前希腊人那样有时一年会比另一年多1个月,甚至多几个月的。)
最后提一下,由于古希腊没有一种统一的历法,各城邦都是实行自己的一套历法,所以即使他们最后都使用了Meton历法,但是在诸如:哪一年加闰月、加几个闰月、闰月放在哪个月之后等等方面,都是彼此不一样的。这就给后人想研究某个具体的历史事件发生的确切时间,带来了极大的麻烦。下面是几个主要的希腊城邦所使用的历法之间的比较。注*意味着该城邦以此月为岁首,粗体表示该月为大月。注意,下表成立的条件是:大家都没有加闰月。如果有一个城邦加入闰月,则下表中它名下的各月将顺延。而且这里没有考虑大月变为小月,小月变为大月的情况。下表参考了《A Dictionary of Greek and Roman Antiquities》(William Smith编),223页以下的表格,以及王晓朝的《希腊宗教概论》中的类似表格。具体拼写可能有少许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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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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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巴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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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尔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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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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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应于公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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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ecatombaeon月 (以夏至为新年) |
Hecatombeus月 | Ilaius月 | Hecatombaeon月 | 7-8月 |
| Metageitnion月 | Carneius月 | Theoxenius月 | Metageitnion月 | 8-9月 |
| Boedromion月 | Panamus月 | *Bucatius月 (以秋分为新年) |
Bouphonion月 | 9-10月 |
| Pyanepsion月 | *Herasius月 (以秋分为新年) |
Heraeus月 | Apatourion月 | 10-11月 |
| Maimacterion月 | Apellaeus月 | Apellaeus月 | Aresion月 | 11-12月 |
| Poseideon月 | Diosthyus月 | 未知 | Poseideon月 | 12-1月 |
| Gamelion月 | 未知 | Dadaphorius月 | *Lenaion月 (以冬至为新年) |
1-2月 |
| Anthesterion月 | Eleusinius月 | Poetropius月 | Hieros月 | 2-3月 |
| Elaphebolion月 | Gerastius月 | Bysius月 | Galaxion月 | 3-4月 |
| Munychion月 | Artemisius月 | Artemisius月 | Artemision月 | 4-5月 |
| Thargelion月 | Delphinius月 | Heracleius月 | Thargelion月 | 5-6月 |
| Scirophorion月 | Philasius月 | Boathous月 | Panemos月 | 6-7月 |
注意,德尔斐虽然和斯巴达都是以秋分为新年,但德尔斐以秋分发生的当月为新年第一个月,即岁首,但斯巴达是以秋分后一个月为岁首的。另外,提洛人和雅典人都是伊奥尼亚族,而且自从雅典建立“提洛同盟”后,提洛就受到雅典控制。它们两地的12个月里有4个月的名称、位置都是相同的,表明了两地之间的文化联系。但提洛以冬至为新年,而雅典以夏至为新年,它们仍然有不一致的地方。
古希腊人划分月份,前面说了主要是考虑宗教方面的因素,因为他们一直是参考历法来决定的宗教节日的具体日期的。在每个月里,他们都要举行相应的节日。比如雅典的Anthesterion月中旬有“花节/Anthesterta”[2]、Pyanepsion月中旬有“地母节/Thesmophoria”[3]等等。再比如斯巴达人的Carneius月上半月有“卡尔涅亚节/Carneia”[4]、Hecatombeus月有“叙阿琴提亚节/Hyacinthia”[5]等等。这里就不多做介绍了。
另外,由于雅典的新年是夏至,所以每年的官员交接都是在夏天。而雅典是用执政官的名字来纪年的。比如波斯王薛西斯进攻希腊的几场主要战役,都发生在480 BC下半年。而480 BC当选为执政官的人叫卡利亚德斯(Calliades)。那么那几场战役发生的时间,按当时的写法就应该是“卡利亚德斯任执政官之年”的某月某日。480 BC上半年发生的事件是不包括在“卡利亚德斯任执政官之年”内的,应该包括在他上一任执政官的年份内,即“叙普塞喀德(Hypsichides)任执政官之年”[6]。我们在看古希腊人,比如雅典人的记载时,要注意事件是发生在哪个月,才能和现在的公历准确地对应起来。如果没有其它的证据,光从“某某任执政官之年”这样的记载中推断出的事件发生的年份,就可能有上下一年的误差。
总之,即使西方从文艺复兴之后就一直在研究古希腊文明,但很多历史事件直到今天也很难确定到底发生在哪一天。关键就是古希腊城邦的历法问题太过复杂。这和我们的“天干地支”自从商代就一直沿承下来,从而让中国学者可以比较方便地研究中国古代史,是很不一样的。另外,从古希腊各地历法的不统一,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这里没有一个“大一统”的政治体系;我们最好不要把古希腊各城邦看成某一个国家内部的不同地域,最好是用研究国际关系的态度来看待它们。
关于古希腊历法问题的详细讨论可以参考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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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参见古罗马学者瓦罗(Macus Terentius Varro,116-27 BC)的《论农业》一卷28章以下。
[2] 亚理士多德在《雅典政制》3节隐约提到了这个节日。
[3] 参见阿里斯托芬的喜剧《地母节妇女/Thesmophoriazusae》。
[4] 这个节日在《历史》中会屡次出现,诸如六106、七206。
[5] 参见《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五卷2章,371页。
[6] 这两人的名字分别见于希罗多德的《历史》八51和亚理士多德的《雅典政制》22节。
22.人名问题
第一卷里的这些波斯人、美地亚人,他们的名字都是希腊人传给我们的,其实和他们真正的名字还是有差距的。现在将巴比伦编年史和波斯人自己的记载中他们的名字列表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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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比伦阿卡德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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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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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腊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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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以铸的译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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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采用的译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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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Kambujiya | Cambyses | 刚比西斯 | 刚比西斯 |
| × | Kuruš | Cyrus | 居鲁士 | 居鲁士 |
| × | Dârayavauš | Darius(最先入侵希腊的波斯王) | 大流士 | 大流士 |
| × | Khšayâršâ | Xerxes(主要入侵希腊的波斯王) | 克谢尔克谢斯 | 薛西斯 |
| Ištumegu | × | Astyages(末代美地亚王) | 阿司杜阿该斯 | 阿斯提亚吉 |
| Umakishtar | Uvakhšatara | Cyaxares(前者之父) | 库阿克撒列斯 | 克亚克萨里 |
23.译名问题
从上面的表可以看到,很多人名我都没有采用王以铸的译名。不光是人名,一些地名我也尽量采用了通常的叫法,或者是我自己译的。原因就是王以铸的译名有时确实不堪。以下的表列举了一些我特别不满意的他的译名(仅以第一卷中出现过的为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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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腊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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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以铸的译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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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采用的译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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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lphi(希腊宗教中心之一) | 戴尔波伊 | 德尔斐 |
| Amphiaraus(神话中的英雄) | 阿姆披亚拉欧斯 | 安菲亚劳斯 |
| Scythia(著名的游牧民族) | 斯奇提亚 | 斯基泰 |
| Cimmerian(游牧民族之一) | 奇姆美利亚 | 辛美利亚 |
| Phrygia(小亚细亚一地区) | 普里吉亚 | 弗里吉亚 |
| Astyages(末代美地亚王) | 阿司杜阿该斯 | 阿斯提亚吉 |
| Atys(克洛索斯之子) | 阿杜斯 | 阿提斯 |
| Halicarnassus(希罗多德的故乡) | 哈利卡尔那索斯 | 哈利卡那苏 |
前者还算可以理解,因为拉丁字母y,对应的是希腊字母υ(古音读作“优普西隆”,现代希腊文中读作“伊普西隆”)。如果纯粹按读音,拉丁字母u(在希腊文中没有对应字母)是最合适翻译希腊字母υ的。但这个u已经被用来翻译希腊文中的双音字母ευ了。所以,Astyages、Atys中的ty,如果按古时读音,其实应该是tu。所以王以铸把它们都翻成“杜”,这比较符合古时希腊文的读音。但考虑到字母υ的读音现在已经有了变化,ty在今天的希腊文中已经读作“提”,所以我们尽量还是按照一般拉丁字母的规则,把y翻成“伊”而不是“乌”。
后者我就不能理解了。Ph是用来代替希腊文φ(读作“发艾”)的,而这个字母在单词中从来都是发“弗”的音,怎么会出来“普”呢?像Delphi(希腊文原文作Delphoi)因此就成了“戴尔波伊”, Phrygia因此就成了“普里吉亚”,实在让人哭笑不得。
还有,他总要把m翻成“姆”。于是Am就成了“阿姆”,Cim就成了“奇姆”。这实在没有必要。Am最好还是翻成“安”,Cim最好还是翻成“辛”。同样地,“rau”也没有必要翻成“拉欧”,直接翻成“劳”就行了。希腊文名称翻成中文,最忌讳的就是译名过长,绕口又不好记,应该在可能的范围内尽量简短。按中文的习惯,三、四到五个汉字是最上口,最好记的。所以译名最好一般不要超过五个字。
希腊人名、地名结尾一般都有s。这个音其实不一定要翻。像比较常见的Socrates/苏格拉底、Athens/雅典,都没有必要翻成“苏格拉底斯”、“雅典斯”。在译名比较长的时候,“斯”就应该去掉。像“哈利卡尔那索斯”,都七个字了还要把“斯”翻出来,太拘泥了。
每个音节都想翻译出来,其实没有必要。翻译再怎么贴近原文,也不可能取代原文。翻译本来就是一种妥协、折衷。根本就没有完美的翻译。懂原文的人也根本不必看翻译。所以如何在不影响原义的情况下,尽量去贴近读者,特别是那些不懂原文,也不必去学那门语言的读者,才是翻译者应该考虑的方向。
在此我特别呼吁《历史》能有新的中译本出现。好象《伯罗奔尼撒战争史》已经有了新的中译本了,《历史》什么时候有,我将拭目以待。
我在后面的札记中将尽量使用我认为合适的译名,而不受王以铸《历史》中译本的约束。所以如果我用了和他不一样的译名,我将把原文也写出,以便和王译本相对照。可能大家看时会觉得麻烦,特此先行致谦。至于王译本中除了译名之外的误译,比如我在前面第6、第13、第16项札记中已经提到的三个,以后将随时说明。
24.对古希腊民族情况的简介
讲古希腊的历史,对古希腊人不加以介绍是说不过去的。又因为这个问题和译名有关,所以放到这里来讲。
古希腊人分四个民族:Achaean、Ionian、Aeolian、Dorian。其中需要特别注意的是Ionian,这个民族对于古希腊文明,进而对于后世西方古典文明有着重要影响。荷马、雅典的那些政治家、哲学家们,都属于Ionian族。我在导言二提到:自己是Dorian族的希罗多德,特别用了Ionian方言来写这本书,可见民族问题是很关键的。
这四个民族国内一般分别译为“阿开亚/阿凯亚/阿该亚人”、“伊奥尼亚人”、“爱奥里斯人”、“多利斯/多利安人”。问题比较大的是中间两个。王以铸翻译《历史》时把Ionian翻成了“伊奥尼亚人”,把Aeolian翻成了“爱奥里斯人”。而古希腊历史学的另一部名著——修昔底德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史》,谢德风翻译时则把Ionian翻成“爱奥尼亚人”,把Aeolian翻成“伊奥利亚人”。两人恰恰把“爱”、“伊”两个字对调了一下。这就给看过这两本书的中译本的读者造成了极大的混乱。由于Ionian到底是译成“伊奥尼亚人”还是“爱奥尼亚人”,在国内不同的学者那里有着不同的取舍,这就造成许多了不可避免、原本也没有必要的混淆。事实上,对Ionian这个关键词的翻译混乱遍及国内所有有关希腊文明的书。比如苏联人塞尔格叶夫的那本《古希腊史》的中译本,就是用“爱奥尼亚”的。而汪子嵩等编写的国内最近最好的一套《希腊哲学史》,却用了“伊奥尼亚”。建筑史里面鼎鼎大名的、古希腊建筑三大柱式之一的“Ionic order”,建筑史一般都翻成“爱奥尼亚柱式”。而在地理学上,希腊以西、意大利以东的海域,即“Ionian Sea”,地图上又都译为“伊奥尼亚海”。
之所以产生这种混乱,根源还是在读音上。Io这个音在希腊语中读作“伊奥”,在英语中读作“爱奥”。Ae这个音在希腊语中读音类似“厄”,在英语中读作“伊”或者“埃厄”。(Ae在英文单词的字首出现时读作“埃厄”的情况,一般都和“空气”有关,比如aerial。其它情况一般都读作“伊”。从这个角度上说,Aegean Sea被翻成“爱琴海”,就是按希腊文读音译的,如果按英文读音翻译就是“伊津海”。)英语虽然是现今世界上最流行的语言,但是在研究古希腊历史的时候,还是应该以希腊文读音为准。所以古希腊的四个民族在本札记中译为“阿开亚人”、“伊奥尼亚人”、“爱奥里斯人”、“多利斯人”。
古希腊人自己对于民族问题是很明了的。在古希腊神话世界中,有一个创世神话是这样说的:大神宙斯因为对人类不满,于是引发一场大洪水,淹死了了所有的人类。由于普罗米修斯(Prometheus,给人类盗火的那位提坦神)的儿子丢卡利翁(Deucalion)事先得到了消息,于是造了一艘方舟,和妻子一起躲过了这场大灾难(这个版本的洪水-方舟神话中没有提到动物)。
神话继续讲到丢卡利翁和皮浪有两个儿子:长子希伦(Hellen)和次子安菲克提昂(Amphictyon)。希伦有三个儿子:爱奥鲁斯(Aeolus)、许修斯(Xuthus)、多罗斯(Dorus)。其中的许修斯又生了两个儿子:阿开修斯(Achaeus)、伊昂(Ion)。请特别注意:后世希腊人认为这些神话人物就是四个希腊民族各自的始祖。阿开修斯的后裔是阿开亚人,伊昂的后裔是伊奥尼亚人[1],爱奥鲁斯的后裔是爱奥里斯人,多罗斯的后裔是多利斯人。对比一下他们的名字和这几个民族的名称,就能推知这种联系。由于这些始祖都是希伦的子孙,所以这四个民族合在一起便被称为“希伦人”(Hellenes)。我们今天叫他们“希腊人”,就是源自“希伦人”这个名称。从这个神话的观点看,希伦是所有希腊民族的共同祖先;或者可以反过来说,希腊民族就是得名于这个希伦。
至于丢卡利翁的次子安菲克提昂,则被认为是那些非希腊民族的祖先。古希腊人对于这些非希腊民族有一个称呼:“土生人”(Autochthones),也就是土著居民的意思。
这个由丢卡利翁开始的人类谱系神话,起源应该是比较晚的。我估计大概是前6、7世纪的雅典人创作的一个神话。因为这里提到的丢卡利翁的次子安菲克提昂,原本只是传说中的第三位雅典王,生活的年代据说是前15世纪。另外,这个神话流传的范围并不广泛。很多城邦的建立者传说都是独立于丢卡利翁-希伦系统的,比如忒拜城的“龙牙战士”传说等等,都说明丢卡利翁-希伦神话的晚出。
把四个希腊民族都说成是一个叫希伦的人的后裔,创作这种神话的目的显然是为了加强希腊各民族之间的团结。这和汉族的始祖神话,即所谓“炎黄子孙”之说有异曲同工之处。实际上,汉族的形成过程是漫长而复杂的,希腊民族的形成过程也是漫长而复杂的。这里简要地把希腊民族的形成过程介绍如下。
首先要明白,所谓四个希腊民族,即“阿开亚人”等等,实际上指的是古希腊语的四种主要的方言:阿开亚方言、伊奥尼亚方言、爱奥里斯方言、多里斯方言。而所谓的非希腊民族,指的是不说古希腊语的民族。由此可见,在希腊人看来,民族问题首先是一个语言问题。
作为补充,可以提一下βάρβαρος(拉丁化拼法为barbaros)。这个词是英文barbarian(野蛮人)的词源,但这个词在希腊文中刚出现的时候,并不含有什么贬义,它的意思仅仅是“吧吧地说话的人”。所谓“吧吧地说话”,其实是由于希腊人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于是只能用象声词形容对方。Barbaros的原意其实是“听不懂他们的语言的人”,这就是非希腊语民族的意思。只是到了后来,希腊人自己的民族自豪感上升之后(特别是由于希腊-波斯战争和亚历山大东征这两场大战的影响),他们才在这个词的原意上加入了蔑视对方的意思。要到前4世纪之后,这个词才能放心地被译成“野蛮人”。而在希罗多德的时代,这个词最好还是像王以铸那样译成不含贬义的“异邦人”。
由于古希腊人对于语言问题的敏感,又加上他们把那些非希腊民族的始祖安菲克提昂叫作“土生人”,我们可以推知:说希腊语的这四个民族其实是这片土地上的后来者。那些不说希腊语的民族,在这四个民族到达今天被叫做希腊的这片土地之前,就已经生活在这里了。他们其实是希腊的土著。
关于这些在希腊语民族之前就居住在爱琴海附近地区的非希腊语民族,古代作家经常提到的一个名称是所谓“配拉斯吉人”(Pelasgoi)。希罗多德在《历史》中几次提到他们,比如一57、一58。在希罗多德看来,这个民族要比希腊民族更古老,生活的地域大概是帖撒利以北、色雷斯一带。其实这个民族早在《荷马史诗》中已经出现了,然而荷马也不清楚这个民族的来历,只是认为他们非常古老,以至于他在用“配拉斯吉人的”这个形容词来形容某个事物时(比如《伊里昂纪》十六卷233行),实际上的意思只是“久远得已经无法追忆的”。历代很多古希腊作家都使用过这个词,他们在希腊各地都发现了据说是“配拉斯吉人”的遗迹。比如雅典卫城最古老的城墙,就被冠以“配拉斯吉人之墙”的名称。实际上,现在看来,这些都是由于这些学者发现了很多非希腊语民族在希腊语民族到来之前的建筑、文化痕迹,于是把它们都归在“配拉斯吉人”名下。
回到主题,虽然早在3000 BC,希腊大地上就已经出现了文明,但要到2250 BC左右,说古希腊语的民族才开始进入这里。他们大致是从北方的帖撒利南侵,进入希腊本土的。除了神话之外,最明显的证据是他们崇拜的圣山——奥林匹斯山就位于帖撒利以北。这里应该是他们南侵之前的居住地。要知道,非希腊语的米诺斯文明的主要宗教信仰,并不是宙斯等奥林匹斯山众神。
值得注意的是,《荷马史诗》对于希腊联军的称呼,使用最多的词的是“阿开亚人”(有人统计超过500次)。也就是说,迈锡尼文明的建立者,主要是一些说古希腊语阿开亚方言的民族。而神话告诉我们,当初协助阿开亚人从帖撒利南侵的,是爱奥里斯人。所以这个时候的希腊大地上,最流行的语言是古希腊语的阿开亚方言,其次是爱奥里斯方言。而丢卡利翁-希伦神话又告诉我们:阿开亚人的始祖阿开修斯,和伊奥尼亚人的始祖伊昂,是同一个父亲许修斯所生。这暗示阿开亚人和伊奥尼亚人之间的亲缘关系,比他们与另两个希腊民族的关系要更近一些。实际上我们可以把伊奥尼亚人看做是《荷马史诗》中的阿开亚人的旁系后裔。这样,古希腊四个民族,现在已经出现了其中的三个。
多立斯人出现在今天的希腊,要比阿开亚人晚许多。从考古学上看,他们应该是在1100 BC左右来到的。证据就是很多迈锡尼文明的古城都在这个时候被毁灭了。颠覆阿开亚族建立的迈锡尼文明的这些多立斯族后继者,在文明程度上远远不及他们的希腊语同胞。在比如建筑艺术的风格、绘画风格(主要证据是陶罐上的瓶饰画,参见左图
这里并不是说多立斯族是完全野蛮的文明毁灭者,只是他们的文化水平要低于之前的迈锡尼文明。“黑暗时代”也并非完全没有文化上的贡献,比如今天的希腊字母就是在这一时期定型的。
至于多立斯族南侵之前的原始居住地,应该和阿开亚族等等一样,也在帖撒利以北。最具决定性的证据已经由自己也是多立斯族的希罗多德本人在一57明确给出了。
多立斯族入侵造成的一个重大后果就是前12世纪晚期、11世纪早期的“第一次大移民运动”,即多立斯族从帖撒利之北一路向南,经过阿提卡半岛,最后进入伯罗奔尼撒半岛,征服居住在那里的阿开亚族,把他们变成自己的属民,并迫使绝大部分伊奥尼亚族和爱奥里斯族居民外逃。这些人基本上都逃往了爱琴海东部各岛屿以及小亚细亚沿岸——雅典和其周围的阿提卡半岛是伊奥尼亚族在希腊本土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根据地;爱奥里斯族则失去了希腊本土的所有城邦。再后来多立斯族自己也来到了小亚细亚。从此,爱琴海东部便出现了众多希腊殖民地,而他们都是按民族分别居住的。希罗多德在一142至一151详细介绍了这些希腊殖民地,从中我们知道:这一段今天处于希腊和土耳其交界地带的海岸线,从北往南居住的分别是爱奥里斯族、伊奥尼亚族、多立斯族。这些希腊殖民地,特别是伊奥尼亚族的几个,比如米利都、萨摩斯等,是古希腊人刚刚走出“黑暗时代”后最先在文化上取得长足进步的地方。希腊本土则要到前6、7世纪才开始赶上那些在海外的同胞们。在这种追赶过程中,和海外各希腊城邦进行贸易是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另外,前面说过,《荷马史诗》对于迈锡尼时代的各希腊民族(不包含多立斯族),主要是用“阿开亚人”来统一称呼的,但史诗中也出现了一次(仅仅只有一次)“希伦人”(即后世所说的“希腊人”)这个名称。这是在《伊里昂纪》二卷的681至685行,即按地域介绍进攻特洛伊的希腊联军各分舰队的“船名表”里的一段。在这里,“希伦人”指的是一个很小的部落,主要居住在今天帖撒利南部的一个叫弗西亚(Phthia,后世希腊人称为Phthiotis/弗提奥提)的小地方,荷马对于这个名称没有给予任何特殊的注意。所以这应该是丢卡利翁-希伦神话被创作之前,“希伦人”这个词的原始含义。
关于“希伦人”的原始含义,修昔底德在《伯罗奔尼撒战争史》的一卷1章里有非常精到的表述。这里只引用几处来佐证我前面叙述。“在丢卡利翁的儿子希伦以前,希腊的名称根本还没有,各地区以各种不同的部落名号来称呼……”、“他(荷马)只用这个名称(希伦人)来指阿基琉斯部下的弗提奥提人;事实上,他们就是原始的希伦人……”、“在他(荷马)的那个时候,希腊人还没有一个统一的名称,以和希腊以外的世界区别开来”。
另外,希罗多德在一56也提到了丢卡利翁-希伦神话,也提到了“希伦人”最初的居住地是弗提奥提。(这里,王以铸译本把希腊各民族共同始祖“希伦”的名字误译成了“海伦”,莫名其妙地和特洛伊战争扯上关系了。)
那么为什么“希伦人”这个词后来会逐渐崭露头角,慢慢把四个说古希腊语的民族全部统一到了自己的名下,并最后演变成我们今天意义上的“希腊人”呢?原因很简单,因为《伊里昂纪》里最伟大的英雄阿基琉斯,就是来自于弗西亚这个小地方的。所以,当有人想把所有能听懂彼此语言的四个希腊语民族团结为一个整体,并和非希腊语的其它民族加以区分的时候,很自然地选阿基琉斯的家乡人作为统一的希腊民族的名称,因为这位英雄是大家共同崇拜的。于是有关希腊各民族共同始祖的希伦的神话被创作了出来。于是他们开始用“希伦人”来称呼彼此,其含义是荷马不能理解的。于是他们所说的语言被归纳为“希腊语”,并把自己的语言视为统一的“希腊语”的各种方言。在这个统一民族的形成过程中,“Hellen/希伦”这个名字起到了一种聚合剂的作用。到了后来,连不说希腊语,只是接受希腊文化的民族也可以被称为“希伦人”了。比如马其顿人,他们的语言不属于四种古希腊语方言的任何一种(这一点今天仍有争议),但照样可以被称为“希伦人”。证据就是很多马其顿人都参加过只有“希伦人/希腊人”才能参加的奥林匹亚赛会,尽管也引发了很多争议。发展到最后,出现了由马其顿王亚历山大开创的“Hellenistic/希腊化”时代,我们就能明白“Hellen/希伦”这个名称已经主要只是文化上的意义了。
关于“希伦人”这个词的成长过程,最有说服力的证据在弗提奥提/弗西亚——“希伦人”的原始故乡。荷马说这里有一个小镇就叫“希腊”(Hellas,“希伦人之地”的意思)。这个小镇今天仍然存在,仍然叫这个名字。当“希伦人”这个名称所包含的范围越来越大,在它名下的民族越来越多的时候,“希腊”这个名称所包含的地域范围也越来越大,一直到整个巴尔干半岛南部、爱琴海东岸,都被叫做“希腊”。这已经远远不是原来那个弗西亚小镇所能比拟的了。直到今天,Hellas成为了一个国家的名字。
最后值得一提的是“希腊”在英文中的叫法Greece,好像和“Hellen/希伦”无关。其实这个词是来自于拉丁文Graecia,这是古罗马人对希腊的称呼。因为罗马人首次接触到希腊人,是在前8世纪。这时的希腊正在经历“第二次大移民运动”,即不再是因多立斯人入侵引发的逃难浪潮,而是各希腊城邦组织本城人口有目的地向东地中海周边区域移民(主要目的是经济和商业上的)。而罗马人最先遇到的希腊殖民者,来自希腊本土中部波奥提亚地区的一个小城Graea(这个小城在荷马的《伊里昂纪》二卷的“船名表”中也出现过)。这个小城的部分居民在今天那波勒斯附近建立的新城,也叫Graea。所以古罗马人便用他们的名字来代指所有的希腊人了。在希腊人向南意大利和西西里岛移民的鼎盛期,罗马人甚至把亚平宁半岛的南部和西西里岛,统称为“大希腊”(Magna Graecia)。直到今天,意大利南部仍有9座小城的居民不是说意大利语,而是说古希腊语多立斯方言的(但已经原来希腊本土的多立斯方言有了很大的差别。也难怪,2000多年的流传,一点也不改变是不可能的),这些居民也认为自己是希腊人的后裔。
就这个意义上说,同样是译名,中文的“希腊”,要比英文的Greece,更为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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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后来伊奥尼亚人为了提高自己在希腊诸民族之间的地位,说伊昂并不是许修斯的儿子,而是许修斯的妻子和太阳神阿波罗所生。这算是对原来的希伦神话的一种改编吧。可参见欧里庇德斯的悲剧《伊昂》。
[2] 赫拉克勒斯的神话本身就告诉我们:他进入以宙斯为首的奥林匹斯山众神体系是经过了很多困难和考验的,这说明对他的崇拜是一种后起的信仰。这种新兴信仰融入原有的奥林匹斯体系经过了一段并非和平的过程。而原来的迈锡尼文明没有崇拜赫拉克勒斯的习俗,这说明这位新来的神是多立斯族所特有的。








